灵猪问道

蜕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是磨断的。。白天吃饱了就磨，夜里趁主人睡熟了磨。他把那根铁丝含在嘴里，用后槽牙一点一点地锉，锉到牙龈出血，锉到腮帮子酸得合不上嘴。铁丝上的铁锈蹭在舌头上，留下一股腥甜的味道，和槽里那根骨头放馊了的气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更难闻。，铁丝断了。，叮的一声，像筷子敲碗沿。但无势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响的声音。。，四条短腿撑着圆滚滚的身子，鼻孔张大，拼命地闻。。。柴火垛子的松脂味。鸡笼里的腥臊味。主人晾在屋檐下的衣裳，残留着汗味和皂角味。还有那条土路，从院门口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，味道很杂——泥土、牲口的粪便、野草、露水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。。。但他知道那个方向——远离泔水的方向。。，居然带着一丝不舍。他已经吃了一天一夜的泔水——不，准确地说，大半辈子都在吃泔水。那是主人的媳妇把剩饭剩菜、淘米水、烂菜叶子、发馊的汤底一股脑倒进桶里，再哗啦一声倒进槽里的东西。泔水的味道很杂，有咸的有酸的有馊的，偶尔还有几片被泡得发涨的菜叶，或者半块被主人啃剩下的红薯。那种味道，吃惯了就不觉得难吃。稠稠的，暖暖的，每一口都是现成的，不用自己找，不用自己争。槽就在那里，泔水就在槽里，张嘴就行。。。没有槽。没有泔水。没有那个哗啦一声把他从睡梦中叫醒的声音。
无势站在月光底下，肚皮快拖到地上，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。这身膘在过去是他的命——膘越厚，槽边抢食越能占个好位置。但现在，这身膘是他的累赘。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，走了一刻钟还没出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主人家。那个院子蹲在晨曦里，像个沉默的灰色疙瘩。**的门还敞着，槽里还剩着昨晚没吃完的半拉泔水。隔了这么远，他居然还能闻到那股馊味——也许不是闻到，是记起来。记起那稠稠的、暖暖的、不用自己争的味道。
他不恨那个地方。他只是不想死在那儿。
转过身，往野地里走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村子变成了天边的一小片灰斑。野地里的草很高，没过他的肚子，露水打湿了肚皮，凉丝丝的。
他开始饿了。
**里一天三顿，雷打不动。泔水到点就来，他只需要埋头吃。但现在没有人给他倒泔水了。胃开始咕噜咕噜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挠。他想起泔水里那些泡得发涨的菜叶子，咬一口就软烂，不用嚼就能咽——那是什么味道来着？
他想不起来了。
才一天，他已经想不起泔水的味道。
无势低下头，咬了一口路边的草。
嚼了两下，吐了。苦。涩。渣子多。和泔水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泔水是软的，稠的，温的，嚼都不用嚼。这个草是生硬的，刮舌头的，嚼烂了全是碎渣子，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。
他又走了一段路，胃里的响声越来越大。他饿急了，又低下头啃了一口另一种草。这次没吐。嚼碎了硬咽下去，喉咙被刮得生疼。
一棵草下肚，胃里的响声小了一点。但身体告诉他，这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他开始一边走一边啃。看见什么啃什么。青的草，枯的草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矮灌木，枝头上挂着的几颗干瘪果子——都啃。有些东西苦得发麻，有些东西硬得硌牙，有些东西吃下去肚子就开始翻腾。
有一瞬间，他停下脚步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：那方石槽里，稠稠的泔水泛着油光，几片烂菜叶子浮在最上头，他埋头进去，咕噜咕噜，什么也不用想。
那是他以前的生活。
他甩了甩头，把这个画面甩掉。
他不能回去。回去就是腊月十八，回去就是王**的刀。
继续走。
他开始吃土了。
不是抓起土块啃。是在啃草根的时候，连带着把根上的泥一块儿吞下去。第一口下去，沙子硌在牙缝里，满嘴都是泥腥味。他呛得直甩头，鼻子里喷出两股泥灰。
但他没有停。
泥土和泔水不一样。泔水是暖的，酸馊里带着点咸味，偶尔还有点油花子。泥土是冷的，腥的，干的，吞下去像咽了一把沙子。但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胃里那点泔水的底子早就耗干了，身体开始动他的膘。他能感觉到，肚皮底下那层厚厚的脂肪在一点一点地消下去，像冰块放在太阳底下，慢慢化成水。
就是在这时候，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第二口泥吞下去的时候，胃里暖了一下。很微弱，比泔水里那片菜叶子还微弱，但确实有。
他愣了一下。又吞了第三口。还是暖的。
不是泥土本身暖。是泥土里有什么东西——腐烂的草根、虫卵、微生物、分解了一半的落叶——这些东西里**一点点微末的能量。普通猪吃下去就是吃下去了，吸收不了，拉出来还是泥。
但无势不一样。
他开了灵智。开了灵智，就有神通。
他的身体在饿到极限的那一刻，自然而然就会了：吃什么，就把食物里最精华的那部分能量榨出来，连同那些能量中蕴含的微末特性，一并存进脂肪里。存着，慢慢吸收。
他吃的那几口泥里，有腐烂的草根。于是他的身体里，多了一丝草根的坚韧。很少。少到可以忽略不计。但确实有。
他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，吃了几口土之后，好像没那么饿了。
于是他继续吃。
走一段，啃一阵草。啃不够，就连根带泥一块儿吞。泥里偶尔有虫子，他也不管了，嚼吧嚼吧就往肚里咽。
他想起泔水的时候，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那方石槽，那稠稠的馊味，那个哗啦哗啦倒泔水的声音。那是他过去的一切。不用想，不用争，不用饿肚子。但他也记得那句话——“这头膘够了。”
膘够了，就该死了。
野地里的东西很难吃。草是苦的，树皮是硬的，泥是腥的。没有一样比得上泔水。但野地里的东西，是他自己找来的。每一口都是他自己挣的。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，又从头顶往西边滑。无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身后的村子早就看不见了，眼前的野地也变了模样。不再是平坦的田野，开始有了起伏的坡地，野草越来越深，灌木越来越密。
树也多了起来。
那些树长得很高，树皮粗糙，一块一块地裂着。他试着啃了一口树皮，硬得差点把牙崩掉。但树皮下那一层薄薄的韧皮部，嚼烂了有点涩，有点苦，却比野草经饿。
他用牙把树皮一片一片撕下来，嚼碎了咽下去。嘴角被树皮割破了，渗出血丝，混着树皮的苦味一块儿咽进肚里。
树皮里有一点点草木的精气。比泥土里的强，比泔水里的……不，不能比。泔水里没有精气。泔水里只有剩饭剩菜和馊汤，那是人吃剩的东西，吃下去只能长膘，长不出别的。
树皮不一样。树皮里有树皮自己的东西。
无势感觉到那丝微弱的暖意沿着喉咙滑下去，散进四肢。很淡。但淡也是东西。他的身体自动把这点东西收好，存进正在快速消耗的脂肪层里。脂肪在燃烧，新的能量在补充。一进一出，他的身体在变轻，但不是那种虚脱的轻。是实在的、结实的轻。皮毛底下的膘在一圈一圈地消下去，四肢的轮廓慢慢显出来，不再是四根被肥肉裹住的短桩子。
傍晚的时候，无势发现了一件事。
他站起来了。
不是四条腿站着——是两条后腿撑着地，前腿腾空，站了那么一小会儿。
他是为了够头顶一根低矮的树枝。那根树枝上挂着几片嫩叶子，四条腿够不着，他急得用前蹄扒拉树干，扒着扒着，身体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。后腿撑着地，脊椎绷直，肚皮上的肥肉被拉得紧巴巴的，前蹄悬在半空中，笨拙地往前伸。
只站了两三息就撑不住了，一**坐回地上。**墩在泥地上，溅起一小片尘土。
但他站起来过。
这个感觉很奇怪。两条后腿撑地，视野一下子就高了。能看见更远的地方。前腿虽然悬空的，但他觉得——如果再多练练，前蹄是不是可以干点别的？
他看了看自己的前蹄。两只蹄子灰扑扑的，蹄缝里塞满了泥。他试着把蹄子弯了弯，蹄壳硬邦邦的，不太听使唤。但他能感觉到蹄子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这是一个开始。他心想。我能站起来。我还能做更多。
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。他只是把这件事记住了。
天黑之前，他找到一棵倒掉的枯树。树干底下有个凹坑，被野草遮着，从外面看不太出来。他钻了进去，把自己蜷成一团。
安全。至少暂时安全。
无势把脑袋搁在前蹄上，耳朵却一直竖着。周围的每一声虫鸣、每一阵风声、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，他都听着。耳朵自动筛选着这些声音——哪些是威胁，哪些是安全，他的身体比脑子先知道。
他把鼻子埋进前蹄的缝隙里，闭上眼睛。
今天吃了草，吃了树皮，吃了泥巴，吃了一窝蚂蚁蛋——那是刨树根的时候刨出来的，白生生的，咬一**浆，有一点点甜。蚂蚁蛋里有一股很细很细的能量，他吞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胃里热了一下，比吃十口土都管用。身体自动把那点能量榨出来，连同蚂蚁扛东西的那股力气，一并存进了脂肪里。
不好吃。这些东西都比不上泔水。泔水是咸的，酸的，软的，暖的。但泔水也是死的。吃了睡，睡了吃，然后出栏，被王**一刀捅进去。他忽然想起主人倒泔水时的姿势，那个桶斜下来，泔水哗啦一声溅进槽里，偶尔溅到他脸上——以前他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声音。
现在他觉得那声音像一个圈套。
明天还要继续走。往山的方向走。往那个腥甜味飘来的方向走。
在睡着之前，无势最后想到的是：他今天站起来了。虽然只有几息。但他站起来了。四蹄着地是猪，两脚立地是什么，他还不知道。
但他会知道的。